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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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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2页)

  在他走了五个月以后,这张明信片出现在了家门口。他没写日期,邮戳上的日期也已经模糊不清,所以索寻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寄的——这年头谁还寄明信片?这又算什么?于是他也搁置了。一个月?两个月?索寻记不清了,他说服自己并不在乎。直到安德烈给他写了一封邮件,问他收到明信片没有。

  索寻把明信片举起来,对着室内的灯看第一行被划掉的字。“tumeman”后面一个字母写得犹犹豫豫,像个q,也像个g,然后他就改变了主意,划掉了整行字。索寻搜肠刮肚地回想自己上过的那几堂法语课,心想,你总不能是想说“你吃我”吧?

  他莫名地想到了一些歪地方,对自己颇为无语地摇了摇头,顺手把明信片扔在了厨房吧臺上,拿杯子倒了一杯冰杨梅汁。在吧臺上坐好,把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搁上去,就这么参禅似的,对着吧臺上的明信片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倾身从吧臺的杯架上又拿了一个杯子,另倒了一杯,轻轻的用右手的石膏推了一下,好像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个人似的。

  厨房吧臺的悬顶吊灯亮得刺眼,把两杯冰杨梅汁照出了红酒似的波光,索寻坐在那裏,一瞬间有了一种眼前真的是酒的感觉。安德烈看着他,他仰脖喝了个干凈,“笃”的一声把杯子扣在了标着“上海电影局”红色字样的文件上,当即在纸上洇开了一圈湿渍。

  “改不了。”索寻摇头,跟谁赌气似的,虽然眼前只有安德烈,“这什么狗屁意见?”

  他指着“具体意见如下”后面的字样:“一、部分情节、人物设置缺乏法治观念,如:女主角发现尸体后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报警,而是帮忙转移尸体,须修改;二、部分情节、人物过分崇尚物质,树立不正确价值观念,国外品牌露出过多,须修改……”

  索寻念不下去了,安德烈什么话都没说,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红酒。索寻看也没看,抓起来当水似的,又一口气喝了个干凈。

  他发脾气也没用,所以安德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索寻也知道,最后还是得改。他们最终没有讨论那件事,尽管索寻在柏林的时候给安德烈发邮件,说他们回来会面谈。电影局的《审查意见书》早于索寻到了家,在经历了无能狂怒、试图找人能跟电影局负责人递话、征求了几个独立导演的意见,以及最后跟焦明辉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以后,索寻还是坐了下来,开始重新剪辑。

  那段时间都是安德烈在做饭——不是那种蔬菜打成汁的“饭”。他买了新的电磁炉,总是先把菜备好,从来不去打断索寻。只有等索寻饿了,他才去厨房做现成的,多半是清清爽爽的小炒,有荤有素。饭总是温在电饭煲裏,不然就是下一把挂面——安德烈始终不喜欢吃的那种上海细面。索寻恶狠狠咬断面条,跟安德烈赌咒发誓,一定要出导演剪辑版。

  但最终他还是没那个精力了。等按照电影局的意见改完一遍,索寻甚至想把所有的原始文件都打包删除,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东西。然而还是得刻录好dvd,标好修改过的地方——索寻伸了个懒腰,回过头才看到安德烈还在沙发上陪他,腿蜷缩在毯子下面,耳朵裏还塞着耳机,已经睡着了。

  索寻摘下耳机,开着显示器让软件自己跑。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边上,摘下了安德烈一边的耳机,塞进了自己耳朵裏。语速极快的法语马上像海浪一样灌进了他的耳朵。安德烈睁开眼睛,看见了鬼鬼祟祟蹲在他面前的人。

  “弄好了?”

  索寻点点头,安德烈拽了他一把,把他揽进了怀裏。索寻别别扭扭地倒下来,腰以下悬在沙发外面。安德烈干脆把他整个人一起裹进了毯子裏,把着他的腰把他抱上了沙发。索寻完全伸不开腿,没地儿放,就往安德烈腰上挂。安德烈顺手在他大腿上摸,眼睛还是闭着,但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用一副没睡醒的鼻音跟他说:“别闹。”

  索寻声音很小,且非常明知故问地说:“我把你吵醒啦?”

  安德烈摇了摇头,睁开眼睛看他:“本来就没睡着。”

  索寻还带着安德烈一边耳机,裏面叽裏咕噜的法语始终没停,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大惊小怪什么。

  “你现在都能听明白了?”

  安德烈还是摇头,又笑。索寻突然讲:“我把你剪掉了。”

  安德烈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哦,”他并不在意这个事儿,“剪呗。”

  “那个镜头现在剪得都不像样了。”索寻仍是心有不平——但没有办法,“外国品牌露出”得最多的就是那场戏。但是剪成这样,哪还有什么“一镜到底”可言。安德烈便把手环到他背后,把人抱得紧紧的,哄小孩似的说:“itsok.还好不是全片一镜到底要你改。”

  索寻就没说话,安德烈蹭了蹭他的脖子,弄得索寻很痒,低哑的笑声响了两下,然后又变成微微粗重的呼吸,他们并排挤在沙发上,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索寻一只手屈在两人中间,没处搁,十分不老实地上下摸。然后耳机裏那个女人夸张地尖叫了一声。索寻抵着安德烈的鼻尖,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