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13页）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手裏的平板：“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翻找名单：“你是跟哪个品牌过来的？”

　　林筱璆一时未敢乱说，工作人员瞟了一眼她身上华丽的裙子，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她身上这件裙子其实是索寻去虎丘婚纱城找了个师傅仿的高定，虽然从材质到版型都无可挑剔，但能穿这牌子高定的人不是大明星就是品牌方的大人物，总之不会是一个脸生的小姑娘。工作人员压低声道：“小姐，你跟我过来一下。”一边伸出手想抓林筱璆的胳膊，作出驱赶的动作，林筱璆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凯特姐，正找你呢！”

　　李幼冬从刚才两个人出来的地方探出来一个脑袋，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林筱璆身上：“嗨！小千你也来啦！”

　　叫凯特的工作人员明显楞了一下，林筱璆梗直了脖子，作出一副深受冒犯的表情：“你要带我去哪儿！”

　　“林小姐，麻烦你不要这么大声……”凯特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视线游移到李幼冬身上。他已经完全从模特后臺区走了出来，身上一件深v的西装，裏面空空荡荡，露着他排骨似的胸口。林筱璆热情地跟他拥抱了一下，李幼冬则亲热地揽着她的腰，极其浮夸地喊：“你也太美了吧！今天跟david一起来的哦？”

　　林筱璆保持着那个微笑。david？谁是david？

　　“哦，我知道了！”李幼冬瞇了瞇眼睛，在林筱璆额上一点，“你是不是偷偷跑过来先看vivi姐的？”

　　林筱璆一言不发，笑得更加灿烂——救命啊vivi又是谁？

　　凯特局促地四处看了看，索寻好像已经提前预判到了她的反应，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几乎隐身在了一片花藤裏面，同时推进焦距，给了林筱璆和李幼冬一个大特写。这个距离已经收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了，只看到两个人笑语晏晏，李幼冬把自己的长发挽到耳后，颧骨上打的高光在现场的灯光效果下闪得人眼花。

　　“李老师，”凯特窘迫地想在别人看见之前带李幼冬回去，“还没到showtime，你不要穿着这个衣服出来……”

　　“哦对我就是要找你！”李幼冬转过身，给她看自己的西装下摆，“这边蹭到了一点眼影粉，怎么办？”

　　凯特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我们先回后臺再说。”

　　李幼冬被她拉着，仍旧没忘热情地跟林筱璆招手：“一会儿臺上见哈！”

　　林筱璆歪着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最温柔可爱的笑容，招了招手。在镜头没有捕捉到的地方，李幼冬迅速回以一个狡黠的眨眼，然后和凯特一起消失在了后臺。林筱璆收敛了笑容，颇不自在地伸手在自己的颈侧抚摸了一下。借着手臂的遮掩，迅速扫了一圈身边，她看不到机位在哪裏了。

　　这不是他们排练好的。林筱璆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但是索寻说过，无论发生什么，她照演，剩下的交给他。林筱璆继续不自在地做着一系列小动作，摸颈侧，揪耳坠……那个叫林小千的女孩儿不习惯这么夸张的耳饰，坠得她耳垂生疼。她也不习惯这么高的鞋跟，所以她有点站不稳。这裏没有人认识她，刚才跟她亲亲热热勾肩搭背的人也不熟悉，但只要她那样乖巧甜美地笑，就好像可以得到一切……应该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吧，虽然“他”一点儿都不想让别人看见和林小千在一起，所以把她独自抛在这裏——但这都没关系。几个月前她还缩在出租屋裏，羡慕地刷着朋友圈裏大学舍友晒出来的、和男朋友在马尔代夫的照片……但她现在站在这裏。林小千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整个场地，然后唇边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林小千迈开步子，贵重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被踢开，她摇曳生姿地往衣香鬓影裏走，顺手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裏取了一杯香槟。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享受着危险的自大。一个镜头无声无息地从她侧边出现。林小千认出了一个造型师——当然了，对方并不认识她。但她笑着跟对方打了一个招呼，自然得好像他们每周都会一起吃饭。对方的眼神有一剎那的意外，但被他很好得掩藏起来。他把林小千介绍给了原本正在跟他说话的人，一个坐拥千万粉丝的时尚博主。他们互相夸讚了半分钟对方的穿搭，刻薄了两句bridge在酒水上的小气，一起拍了自拍——五分钟过去了。林小千自然地和这两个人告别，继续往前……

　　灯光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暗了下来。林小千停下了脚步，眼神有一瞬间的怔楞。镜头自然地扫过了周围的人，大家脸上也都是同样的惊讶。音乐响了起来，架得“错综覆杂”的t臺侧边亮起了幽幽的荧光蓝，仿佛两个悬浮在空中的莫比乌斯环扣在了一起。好多人都惊喜地低呼起来，纷纷拿出手机来拍。

　　下一刻，模特们出场了。

　　因为这场的catwalk并没有设计成传统的t字形，也就没有什么先来后到的顺序之分。一瞬间，灯光从各个方向打到了catwalk上，模特们鱼贯而出，沿着逐渐攀高的舞臺走向正中央那个夸张的浮雕柱前，一男一女结对，并肩走一段，然后再各自分开。catwalk最高的地方差不多一人高，站的近的完全是从缝隙裏在仰视模特。模特们的步速很快，但都整齐划一地每两个之间保持着同等的距离，因此营造出一种传送带上运货物的工业感，这种极具现代性的表演和现场十八世纪的洛可可式法国宫廷场景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冲突感，让林小千看得目不转睛。

　　镜头顺着她的目光移到了迎面走来的模特身上。

　　即便是在一群男模中间，他的身高也极为瞩目。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的造型也尤为华丽。西装是长款的，几乎每一寸都用金线铺满，蕾丝领环坠在他胸口。原本就异域特征明显的脸因为妆效而更显得颧骨高耸，眼下还画了极浓重的眼线——安德烈看起来像一个吸血鬼公爵。

　　索寻用机械臂把摄像机的视线抬高，清理出自己的视野区域，同时加快脚步，试图跟上安德烈的动作。安德烈的臺步和他平时走路完全不一样，更像动物而非人。乍看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但是只消盯着片刻，就会被他动作的韵律完全带进去。他的眼神牢牢地盯着前方，好像无论他的身体怎么随着脚步摆动，他的视线永远都是固定的——那蕾丝颈环几乎是败笔，累赘地拥在他的胸前，像行将腐烂的花瓣，层层迭迭地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颤动。索寻从来没有发现他的脖子这么修长。

　　臺上的“吸血鬼公爵”面无表情地转过“莫比乌斯环”的拐弯处，开始往上走。镜头就固定在了这裏，他的脚也渐渐淡出了画，随后马上是后面一个模特的脚。隔着catwalk和中间无数的鲜花，林小千模模糊糊地出现在镜头裏，然后重新聚焦，推进。女孩仰着脸，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摄去了魂魄。峥嵘的野心在她眼睛裏飞快地生长，然后她找到了镜头，就像一个慢动作似的，那一瞬间，林小千看到了某种召唤。恶魔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镜头，无声地低语，向她讨要代价。而她又露出甜美的笑容，心甘情愿地准备为这鲜花着锦祭出灵魂。

　　完美。索寻操纵机械臂把摄像头调低，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结束录制，一只手轻轻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索寻转过身，看见bridge的主编宋嘉临站在了他身后，脸上带着笑容。走秀的音乐声太大，她不得不凑到索寻的耳边说话。

　　“现在，安安静静地，跟我走。”宋嘉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裏挤出来的，“不然我弄死你。”

　　外滩的灯光秀早就灭了，黄浦江上还有几艘金碧辉煌的游船，不合时宜地给“不夜城”留下註脚。宋嘉临的额头抵在酒店的落地窗上，看着夜深的外滩，一边在打电话。

　　“哦……他早就离职了是吧？”

　　门口被敲了一下，凯特一脸紧张地走了进来。她已经摘了麦克风，但是戴了太久，在她的头发上压出一道不自然的痕迹。宋嘉临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