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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52页)

  索寻就没再说什么,好一会儿,下巴磕在他肩上,问他:“不练了?”

  “累了。”

  索寻就想从他身上起来,但是安德烈扣住了他的手,拉了一下,仍旧保持着贴在一起的姿势。

  “你呢?”安德烈问他,“不拍电影的话,想做什么?”

  索寻趴在他背上,楞是让他问住了。

  说实话,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拍电影的话,其实选择也挺多的,不过肯定还是在相关的行业裏。索寻现在基本不用再为了生计发愁,当然,要在上海靠自己买套房还是奢望,父母存着给他买房结婚的钱也都已经被他拿去拍电影花掉了,但反正索寻的人生计划裏也没有“结婚”这一条。

  于是他想了半天,还是回答安德烈:“我就想拍电影。”

  安德烈笑了,对他的回答完全不意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只道:“多好。”

  他是“多好”了,索寻反倒一阵悲从中来。他长久没有声音,安德烈困惑地动了一下,换来的却是索寻更紧的拥抱。安德烈楞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背上有一股濡湿的潮意。安德烈就没再动,轻声问:“热呀?”

  “嗯。”

  安德烈拱了一下肩膀:“怎么啦?”

  索寻在安德烈背上蹭了一下,这下安德烈确定他掉眼泪了。但索寻的声音一点没有异样,说:“但我现在不知道以后有没有电影能拍了。”

  “哪能就没电影拍了?”安德烈说,“《粉鬂》好歹是拿了奖的……”

  “一个破青年奖。”

  “哎哟!”安德烈都笑了,“刚捧回来的时候叫人家‘人生首奖’,才多久,现在叫人家‘破青年奖’,你好渣啊——啊!”

  索寻张嘴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安德烈笑得贱兮兮的,索寻双手撑在安德烈身体两边,又往上一点,咬在他脖子裏,非常用力。安德烈求饶了:“别别别……我明天有拍摄!”索寻这才松了口,安德烈干脆翻了个身过来,两只手臂一展,把人牢牢地圈在了怀裏。索寻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平稳地传进耳朵裏。

  “肯定有电影给你拍。”安德烈轻声说,“你还有老师、同学、赵哥,再不济,还有……”他顿了顿,有点儿不太情愿地说,“展言。对吧?那么多资源,总有项目会找你的,一步一步来嘛,积累到后面,你想拍什么就能拍什么了。”

  “我知道。”索寻的声音很闷。安德烈讲的是实情,慢慢来,至少以后做个行业标准线以内的导演,混一口饭吃,是没问题的。但是没有人在梦想的时候会说,“我只要做个行业中的中庸之才就够了”,没有一个人,会在填写那张志愿表的时候,想的是“混口饭吃就行”。索寻还记得学生时代的野心,他就是带着“中国电影舍我其谁”的自大和决心扛起摄影机的。《粉鬂》杀青之后,索寻跟焦明辉谈过一次,老师劝他人还是不能锋芒太盛,庸才往往有庸才的一口饭吃,恃才傲物的人反而多半没有好下场。也正是老师这番话,让索寻在处事上做了很多“圆滑”的改变。后来《粉鬂》没完没了地要改,老师又劝,大家都是“带着镣铐跳舞”,要沈住气,以待来日。然而《粉鬂》的审核虽然拖了很长时间,但到底还是每次都会给明确的意见;焦明辉自己的新片却是已经杀青快三年了,电影局还是不给回音,焦明辉连哪裏犯了忌讳都不知道。索寻接了《隔都》这个项目以后,反而越来越怀疑,这种妥协是否有个底线。

  索寻支起脖子,皱着眉头看安德烈:“我就是在想,万一头低着低着,就把心气磨没了;这镣铐带着带着,有一天会不会再也不会跳舞了?”

  安德烈眨了眨眼睛,没办法回答他,最后只是笑,半是调侃,半是讚嘆似的:“原来你是奔着名垂影史来的呀?”

  “不是!”索寻有点儿暴躁地锤地,“那至少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尽力,再说我不行,我认!现在这样,我……我憋屈!”

  安德烈算是听明白了,索寻还是过不去《粉鬂》那些差评的坎儿,就觉得要是当初没那么一改再改,不至于此。但是憋屈也没办法,安德烈只能给他把话题岔开:“明天还要去开会吗?”

  索寻“嗯”了一声,又趴下来,还是窝在他怀裏。安德烈其实让他压得有点呼吸不畅了,但是屏着气忍着,听见他说:“总要有个结果。”

  “那你……”安德烈换了下气,“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尤总跟他私底下聊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电影最后还是你来拍的嘛,最后细节怎么把控,还是你说了算的,这裏面还是有很多操作空间嘛。唐老师这边想办法糊弄过去就行了……在社会上做事,重要的是最后能“成事”,而不是争一时意气。

  越想越憋屈。索寻恨恨地骂了句“草”,终于从安德烈身上起来了。安德烈无声地吸进去一口长气,揉了揉自己的肋骨。索寻抓起遥控器把空调打开,头也没回地问安德烈:“晚上吃什么?”

  安德烈还在揉肋骨:“你不是不吃吗?”

  要不还是少吃一点吧!

  索寻回过头来,几近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眼,安德烈赶紧坐起来,乖乖地把手举高,像一个投降的姿势:“都吃,都吃。你点什么我都陪你吃……”

  索寻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冒烤鸭。记忆用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运作,他还记得外卖裏送了一张积分卡,每消费一次就会印一只小鸭子在上面,他和安德烈还讨论了很久如果是点外卖的话这个积分怎么印,最后发现仅限堂食。安德烈不喜欢吃鸭子,觉得鸭皮下面一层油脂太肥腻。索寻记得自己说,“那完了,法国人可爱吃鸭子了。”安德烈也只是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对他“哦”了一声,不接这个话茬——索寻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然后他们在家看了场电影,哪一部电影反而记不清了,反正肯定是索寻挑的,安德烈在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话语权,不过时间长了,索寻也知道他爱看什么样的电影了。很丢脸的是那天先看睡着的那个人竟然是索寻自己,但他拒绝相信是安德烈把他抱回的房间——安德烈的体脂再低,浑身就那么点肉,再练也得讲点基本法吧?但他同样拒绝了安德烈要再把他抱起来一次证明自己的要求。那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安德烈要出门去拍摄了,索寻的会议在下午。所以他抽了一点时间,又把《隔都》的剧本填充了一点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