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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53页)

  索寻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冒烤鸭。记忆用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运作,他还记得外卖裏送了一张积分卡,每消费一次就会印一只小鸭子在上面,他和安德烈还讨论了很久如果是点外卖的话这个积分怎么印,最后发现仅限堂食。安德烈不喜欢吃鸭子,觉得鸭皮下面一层油脂太肥腻。索寻记得自己说,“那完了,法国人可爱吃鸭子了。”安德烈也只是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对他“哦”了一声,不接这个话茬——索寻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然后他们在家看了场电影,哪一部电影反而记不清了,反正肯定是索寻挑的,安德烈在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话语权,不过时间长了,索寻也知道他爱看什么样的电影了。很丢脸的是那天先看睡着的那个人竟然是索寻自己,但他拒绝相信是安德烈把他抱回的房间——安德烈的体脂再低,浑身就那么点肉,再练也得讲点基本法吧?但他同样拒绝了安德烈要再把他抱起来一次证明自己的要求。那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安德烈要出门去拍摄了,索寻的会议在下午。所以他抽了一点时间,又把《隔都》的剧本填充了一点内容。

  然而下午的会上多了一个人。他到得很迟,但是他一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尤总还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唐老师则是一脸的得意。那人打着官腔,笑瞇瞇地说:“听说讨论得很热烈嘛,我来听听年轻人的想法。”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目光直接就盯着索寻看。很显然,就是来听他这个“年轻人”的想法的。

  索寻不傻,他适时地保持了沈默。但这份沈默似乎给了唐老师更多得寸进尺的空间,他甚至想干脆把犹太年轻人的那条线也改了,就改成他和中国人民联手抗日,多好,多有教育意义。自杀干什么呢?一点都没有正能量。

  那个迟到的人没有坐在尤总给他让的主座,添了张椅子,坐在一边。但他坐得挺胸迭肚,摊手摊脚,尤总则正襟危坐,几乎要缩成一团。唐老师说完了,他便笑了笑,清清嗓子,道:“想法呢,都是很珍贵的,我们开会,就是要各抒己见嘛。但是呢,我简单提几点基本原则哈。”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没人敢应声。

  “我们拍电影,首先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要为人民抒写,为人民抒情。其次呢,要坚持守正创新,要,这个……正确把握电影意识形态属性,要把社会效益放在第一位,这个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

  真有意思。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索寻甚至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样貌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字眼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索寻的记忆裏。他至今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有些身份的人进场,甚至都不需要介绍自己,如果你没有认出来,那就说明你的级别不够。这也是索寻后来才知道的事。在那个当下,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而且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安德烈,想起一个久远的周末,他们走在街头,辩论索科洛夫的电影。那个时候他觉得安德烈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懂电影的人。

  然后他打断了那个人的喋喋不休,没记错的话,就在“电影首先要为人民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后面。

  “不。”索寻说,“电影首先要讲好一个故事。”

  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没有表情。那种模模糊糊的意识就在这种尖锐的安静裏变成了一个清晰的认知。结束了。

  第43章

  “不许说你祝我幸福。”

  索寻从李幼冬那裏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他没有替安德烈说话,甚至完全没有在李幼冬面前提到这个名字,他只是耐心地听完了李幼冬对自己事业的全盘计划——她和新超越的十年长约要到期,在上海这么多年,始终也没什么起色。但她的社交账号运营得很不错,新超越就是这点儿好,比传统的经纪公司更懂得新媒体运营。李幼冬很早就在社交媒体上“出了柜”,经常分享女装穿搭,收到的反馈比索寻想象的要正面得多,她置顶的一条名为《拥抱自我,无惧无畏》的短视频谈及了关于性别认同一路走来的个人经历,收获了近百万的点讚。在网络上,“小冬”这个ip已经成为了李幼冬最大的收入来源,也是她觉得是时候往前再走一步的底气。

  虽然索寻翻了一下视频下面的评论,感觉那些频繁出现的谩骂诅咒也是李幼冬情绪不稳定的一大诱因,但他无法专断地告诉李幼冬“你不应该这么做”。索寻听得出来,虽然李幼冬气得把安德烈拉黑了,其实非常看重他的意见。安德烈说一句“不要”,李幼冬就开始瞻前顾后,难以决断,而且十分焦虑——尤其是她一直觉得安德烈作为模特比她成功得多,如果安德烈在巴黎都很难混的话,她是不是真的不行。索寻能做的只有先安抚李幼冬的情绪,让她暂时先不要想这个问题。

  从索寻的视角来看,其实两个人还是没有放下情绪好好沟通。安德烈大概带了一点自己遇挫的怨气,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听一听李幼冬的想法就先认定她想当然,而李幼冬又太敏感,也没好好听一听安德烈基于实际情况的描述。索寻回到家,凌晨两点多还打开电脑开始给安德烈写邮件的时候,深感自己以后退休了可以去居委当调解员。

  这封邮件写了很久,也很长。索寻先把李幼冬那些想法都忠实地转述了一遍,然后委婉地指出,虽然他明白安德烈的好意,但他有的时候做得太多,也会让身边的人有一种不被他平等对待的感觉。李幼冬是一个成年人,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子,最后的选择权应该在她手裏。现在李幼冬不高兴的点在于认为安德烈不愿意把自己的人脉资源分享给她,索寻认为安德烈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希望安德烈能够在这个问题上再想一想,让李幼冬情绪上不那么抵触,她应该会听得进安德烈的意见——说到底,为什么安德烈那么强烈反对给李幼冬牵线呢?

  写完以后已经快凌晨四点,索寻点了“发送”,离开工作臺去洗漱,就刷个牙的功夫,安德烈的回应就来了——他又打了一个电话。

  索寻嘴裏叼着牙刷跑出来,看到屏幕上那个境外号码的时候无声嘆了口气,感觉需要查一下他的手机套餐包不包括接听境外电话。然后安德烈连声招呼都没打,上来就劈头盖脸给索寻扔了一枚炸|弹:“becausedecaseisafuckingpimp.”(德卡斯是个皮|条|客)

  索寻让他炸得下意识咽了一口薄荷味的泡沫,楞在了那裏:“啊?”

  然后他坐进了电脑椅裏,顺手把牙刷放在了桌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卧槽……?”

  什么意思?那条小道新闻裏说达诺尔的口不择言其实是真的?真的是安德烈的经纪人把他“卖”给了那个叫让-米歇尔的法国人?

  安德烈听起来比之前更加心烦意乱了:“只要他遇到的稍微长得好看一点的女人,都会先介绍给那几个客户。然后再说有机会签约,让她们走秀什么的……”

  “什么客户?”

  “设计师,老板,反正就那些有钱人……”安德烈说得很含糊,“我不知道,索寻。所以我不能让幼冬落到他手裏……”

  索寻突然打断他:“那那个达诺尔的继承人也是?”

  安德烈沈默了,他似乎没有想到索寻会知道让-米歇尔·本纳的事。他的沈默像一把利刃突然刺穿了索寻。他从来没有想过……索寻几乎喘不上气,他一直以为安德烈只是遇到了新的人。但某种可能性就像水底的巨兽突然浮出了水面,准备一口把他吞下去。

  “安德烈。”索寻叫他,但电话那头还是沈默,索寻不自觉提高了声音,“说话!”

  “不是。”安德烈的声音很平静,“是德卡斯把我介绍给了让-米歇尔,但那是正常的社交场合……我是个男的。”

  索寻觉得很可笑:“男的也会是受害者——”

  “我知道,但我不是。”安德烈说得非常干脆,“我跟让-米歇尔之间什么都没发生。ok?”